2010年11月15日 星期五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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印江印象·文脉印江|洋溪月,等君归



美丽的梵净山脚下印江洋溪河发源于桅杆村的挂榜山,小溪汇流成河,河水清澈,鱼儿穿梭,河水经过洋溪镇桅杆村苗寨沟那段河面便开始宽阔起来,转了个弯,水在迂回处冲击成一个黑压压的深塘叫黑塘,水深不可测,在两峡深山中充满神秘,流经叫高尚河那段浪花翻腾、波光粼粼,水井坎那段是苗寨沟村里男人洗澡游泳的乐园,梅子塘是村里年轻人捕鱼的好去处。这一条河载着千年的月光,静静流淌几千年,也流淌着一个个动人的故事。

我的祖辈蒋廷方和蔡氏的故事,便是这山水间最沉的一份牵挂,也是最痛的一场遗憾。

蒋廷方在蒋氏族谱中名字叫蒋义华,兄弟中排行第二,在洋溪蒋氏家族中是“义”字辈,因此我们按辈分就叫他廷方二公。 

廷方二公生得面相清秀,性子沉稳,身体健壮,个子高挑是桅杆村苗寨沟数得着的俊后生;廷方二婆蔡氏,也曾是洋溪镇坪林村蔡家沟出了名的温婉贤良淑德姑娘,针线活很好,她笑起来水汪汪的眼里满是三月的春光。

那是1938年3月23日清晨,我的爷爷还在扇子田犁地,田里散发着新翻的泥土清香,一群喜鹊紧跟铧过的泥土捕嘬蚯蚓。

“轰、轰、轰”三声迎亲的礼炮响了,廷方二公迎娶廷方二婆蔡氏队伍已到河对门的砖坪。爷爷忙丢掉犁铧,把大水牛撵到草坪让它吃草,慌忙回家换上那件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,匆忙赶去主持拜堂典礼。

没有盛大的排场,只有八桌喜酒,红布裹着的花轿停在对门院子蒋家门前,在几个小伙子的簇拥下廷方二公掀开轿帘,看见轿内楚楚动人的蔡氏,脸颊红得像熟透的樱桃。廷方二公伸手扶她下轿,掌心的温度透过粗布衣袖传过来,蔡氏抬头羞涩看着他,在媒婆的引导下,蔡氏走进堂屋,爷爷主持拜堂仪式,三拜九叩后送入洞房。

洞房里廷方二公颤抖的双手握住廷方二婆的手,蔡氏轻声说:“廷方,以后我们共同呵护这个家,好好过日子。”

“会的,一定会的,我们共同呵护这个温暖的家”,廷方二公轻轻抚摸着蔡氏的发髻,蔡氏深情地望着地望着廷方二公。

两人居住老木屋,房前是一湾斑竹林和几棵老柏树,春夏时节一百多只白鹤站在树枝上随风悠哉闲哉。

那块狭长的土里种着翠色欲滴的青菜,屋后一棵百年的老白杨树,长出茂盛的树叶,是鸟儿们的乐园。

清晨,廷方二公扛着锄头下地,廷方二婆在灶台前煮玉米红豆粥,炊烟袅袅升起,一会儿飘出饭菜的清香,飘满整个小屋;傍晚,两人坐在老柏杨树下,廷方二婆绣着帕子或缝制布鞋,廷方二公给她讲田里的收成,洋溪苗寨沟对河两岸的奇闻轶事,讲梅子塘抓娃娃鱼的趣事、水井坎与伙伴们光屁股洗澡的乐事……。

廷方二婆心灵手巧,那年头缺糯米,廷方二婆就用萝卜掺杂少量的糯米煮米酒,她煮的的萝卜米酒很甜很甜,每当出锅的时候,她都会热情地邀请村里的老少一起分享,后生们总夸廷方二婆的手艺很好。

那时,日子虽清贫,两人相亲相爱甜得像蜂蜜,两人眼里的彼此,便是乱世里最安稳的港湾。

然而这份安稳,却被1941年6月暴热的夏风吹碎了,此时离卢沟桥的炮声已过4年了,抗战的烽火烧遍大江南北,东北失守、南京失守……,长沙保卫战正激烈。可桅杆村苗寨沟的山窝里,还藏着难得的安稳。那天,乡公所里来了招兵的人,说是要组建队伍奔赴前线,打日本鬼子,保家国,每一保(相当于现在1个村)出一人。廷方二公身强力壮,是动员赴前线的主要对象。

听完乡长慷概激昂的动员令,廷方二公当晚一夜未眠。夜半,他悄悄起身坐在那棵老白杨树下拿出祖辈传下的水竹烟杆抽着旱烟,烟圈一圈圈散开,映着他凝重的脸。廷方二婆端来一杯热茶,放在他手边,轻轻坐在他身旁没说话,只是静静地依偎在他肩上。

“老婆” 廷方二公声音显得沙哑,“我得去。鬼子不久就要打到贵州了,我不能看着家乡遭鬼子祸害。”

廷方二婆身子打了一个寒颤,顿了顿指尖攥紧了衣角,眼泪在眼眶里直打转,却还是忍住了,抬头深情地望他:“我知道。你是汉子,该去,我等你回来。”

她知道,前线凶险,九死一生,可她更知道,蒋廷方犟的个性,认定的事一定去做,但他装着对她的承诺。她不能拦,也不会拦。

6月9日清晨,天刚蒙蒙亮,廷方二婆给他烙16个烧饼,16代表一路平安,她心里默默祝愿丈夫一路平安。廷方二公收拾了简单的行囊,攥着妻子连夜缝制的布鞋和烧饼,转身要走。

廷方二婆追到门口,踮起脚,替他理了理衣领,把一块绣着鸳鸯的手帕塞进他怀里:“廷方带着这个,鸳鸯就是你我。我在家里等你,等你打跑了鬼子,一定要回来!”

廷方二公俯下身,从包里掏出那根水竹烟杆递给她,郑重地说道“保护好它,也保护自己,守护我们的家,一定等我回来”。廷方二公轻轻地在她额上印下一个轻吻,然后转身,大步走进晨雾里。他没有回头,怕一回头,看见泪满衣襟的妻子。

廷方二婆站在门口,望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山路尽头,直到晨雾漫过脚踝,才缓缓挪步,一步一步沿着丈夫走去的路一直悄悄走到水车坝才返回。

一路汗水、一路泪水,一路相思。

从那天起,苗寨沟的村口,多了一个翘首以盼的身影。

起初,还有人捎来消息,说廷方二公跟着队伍到了长沙,学会了打枪,杀敌勇敢,一切安好。

廷方二婆常常独自坐在屋后的那棵老白杨树下,日日盼,夜夜念,把捎来的消息藏在心里。每逢山外来人,廷方二婆就要去打听廷方二公的消息。

三年过去了,五年过去了,日本鬼子投降了、新中国成立了、土地改革了,一直没有廷方二公的消息。有人劝道:“二婆,你都等了这么多年,这么多年没消息,怕是……别苦了自己。找个伴儿,也好有人照顾”。

话没说完,就被廷方二婆打断。她只是摇头,眼神坚定:“他不会有事的。他答应过我,要回来的,我也答应过他要守着。”

她不信,也不愿信。蒋廷方走时的模样,掌心的温度,那句“你等我回来”,都刻在她的心里深处,成了支撑着她的执念。

春去秋来,寒来暑往,就这样廷方二婆守着屋后的那棵老白杨树,守着那根水竹烟杆,一年又一年。

春天,苗寨沟的油菜花开了,她坐在老白杨树下,望着弯丘田里金灿灿的油菜花和通往镇上的山路,盼着路上出现那个熟悉的身影;夏天,蝉鸣聒噪,她顶着烈日,站在村口,在心里一遍又一遍呼喊着蒋廷方;秋天,落叶铺满山路,她踩着落叶,望穿秋水,希望出现一个惊喜;冬天,风雪素裹山路,她伸长脖子,站在寒风里,盯着远方的路,仿佛只要多看一眼,就能等到廷方二公的归来,无数个夜晚,流淌浑浊的泪水。

苗寨沟村里的老人走了一批又一批,年轻一代不知道她等了多久,只知道村口那个总望着远方的老人在等着一个人。她的老屋,收拾得干干净净,始终保持着廷方二公离开时的模样,老白杨树下的石凳,被她坐得磨出了包浆。

岁月在她脸上雕刻出深深的皱纹,把青丝等成白发,把明眸熬成浑浊,可她每天总要遥望从村口通往远方的路,从未改变。她守着空荡的木屋,守着一句承诺,守着一份深情,那份执着,从未动摇。

没有儿女,年老的廷方二婆已是村里的五包户,可乡亲们十分敬重她,始终把她视为亲人,族人们轮流为她提供生活保障。

1981年7月12日,屋后那棵老白杨树上的蝉发出凄凉“知了”“知了”鸣叫,树枝在风中有气无力地摇曳,时而飘落几片树叶,廷方二婆此时也走到了生命的尽头。

她躺在老屋的床上,气息微弱,枯瘦的手紧紧攥着廷方二公留给被她摸得铮亮的水竹烟杆,浑浊的眼睛望着窗外,望着村口的方向,那流淌浑浊的泪水述说着一个永恒的牵挂。

没有儿女围在床边,只有乡亲们轻声呼喊:“二婆、二婆,你醒醒。”

廷方二婆缓缓醒来,嘴唇动了动,用尽最后一丝力气,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呼唤:“蒋廷方啊!你丢下我四十年一个月零三天,你在哪里呀?”

喊完这句话,她的手缓缓垂下,眼睛却没有闭上。

廷方二婆最后的声音不大,却像一把刀,深深地扎在看望守护着她的每一个人心上,也扎在桅杆村苗寨沟的山风里。

直到死,她都没等到廷方二公的到来。

后来,村里有人听说,廷方二公在前线作战时,为了炸毁日本鬼子进攻的坦克,壮烈牺牲,战友们在清理遗体时,他手里紧紧攥着那块浸满鲜血的鸳鸯手帕。

洋溪河的水,依旧静静流着,穿过苗寨沟高尚河时依然波光粼粼,载着月光,也载着这段跨越四十年的爱情……(作者:蒋智波)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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图片监制:左禹华 总编:蒋智江 编审田林  编辑:王洋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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