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光阴荏苒,岁月匆匆。一晃三十余年悄然逝去,我们家早已不再栽种烤烟。可每当忆起当年种烟的岁月,一幕幕艰辛又鲜活的画面,依旧历历在目,刻骨铭心。
从前,我家世代务农,靠着种植烤烟维持生计,算是地地道道的烟农,每年都要选出最好的土质,栽种几十亩烤烟。种烟本就是一桩极其辛苦的农活,工序繁杂、费时费力,日夜不得空闲。每到农忙时节,全家九口人便全员上阵。上至年过九旬、白发苍苍的爷爷奶奶,下至懵懂年幼、三四岁的小妹,无一例外,人人都要各司其职,分担劳作。尤其是采摘烟叶、绑扎烟杆的紧要关头,更是全家同心协力,日夜赶工。常常白日连着黑夜,熬过一个又一个通宵,才能勉强完成繁重的农活。
初春二月,深山之中春寒料峭,大地万物刚刚苏醒、破土抽芽,我们便在父亲的带领下,开启了一年忙碌的种烟生活。父亲总会带着家人去往山高路陡的山顶挖土育苗,他常说,山顶土层肥厚、耐旱抗风,培育出的烟苗长势健壮,长出的烟叶宽大厚实,经过烘烤后色泽金黄、品质上乘,能卖出好价钱。
可高山之路途遥远,崎岖难行,山上水源匮乏,土地干旱,想要育好烟苗,就必须从山下一担担挑着农家肥上山培土。旁人看似简单的农活,背后却是常人难以体会的艰辛。我至今仍记得哥哥讲述的那段往事。
那一年初春细雨绵绵,整座大山被浓雾笼罩,前路朦朦胧胧,几乎看不清方向。哥哥和姐姐结伴而行,挑着沉甸甸的粪肥往山顶攀爬。绵绵春雨打湿了山间小路,崎岖的小路湿滑如抹了油一般。每走一步都格外小心、艰难。两人一前一后,负重前行,只能踩着前人的脚印,小心翼翼摸索向上。
足足跋涉一个多小时,才终于登上山顶。山间寒风阵阵,可姐弟二人却早已汗流浃背,衣衫尽数被汗水浸透。缕缕发丝间凝满雾水晶莹剔透的雨珠与汗珠,在一高一矮的脚步间,水珠与汗珠滚落额头,滑入眉眼、落入口中,又酸又咸,万般滋味涌上心头,说不尽的辛苦。
下山之时,更是步步惊心。劳作许久,二人早已身心俱疲,双腿酸软,湿滑的山路一步三晃,根本没有歇息换肩的机会,只能咬牙硬撑。快要走到平地时,哥哥脚下突然打滑,眼看辛辛苦苦挑来的粪肥就要泼洒一空,他心急如焚,拼尽全身力气稳住身形。他紧紧咬紧牙关,脚趾死死抠住湿滑的泥土,双手攥紧肩头的扁担,硬生生止住下滑的身体。一担粪肥堪堪保住,仅有少量粪肥洒落。走到平坦处,哥哥连忙放下担子,俯身用双手将洒落的粪水捧回桶中。这场有惊无险的挑粪经历,成了哥哥一生都刻骨铭心的记忆。
春日匆匆,烟雨蒙蒙的深山,转眼便迎来烟苗移栽的时节。往后的日子里,父母每日天未破晓便背起锄头、带上干粮,早早上山劳作,直到夜色深沉,才借着星月的微光疲惫归家。每每父母归来时,我都会连忙端来清水为他们洗手、洗脚。一盆清水洗过,里面满是泥沙尘土。再看父母那双常年劳作的手,早已被碎石、泥土划满伤口,不少地方还渗着鲜红的血滴,让人看了满眼心疼。
时序流转,盛夏悄然而至,烈日当空,酷暑炎炎,又到了采摘烟叶的时节。放了暑假的我们,自然而然扛起农活,主动跟着家人上山帮忙采烟。六月骄阳炙烤着大地,田间草木,片片叶子裹成了筒状,有的直接被晒得干枯发焦,感觉一把火就能烧燃,连树上的知了,也是高一声,低一声地哀鸣着,整个天地间都透着烤糊烧焦的味道。
我和妹妹背着背篓穿梭在茂密的烟田里,滚烫的阳光将烟叶晒得油亮、金黄,每片叶尖都凝结着黏腻的烟油,一碰便牢牢粘在手上。不多时,我们的双手、衣衫、脸庞全都沾满乌黑的烟油,混杂着滚烫的汗水,渗入眼角、流入口中,苦涩、辛辣、咸涩交织在一起,万般苦楚难以言说。整整一日在田间辛劳忙碌,直到夕阳西下、暮色降临,我们才背着满满一背篓沉甸甸的烟叶,踏着余晖往家走去。我望着满身污渍的妹妹,妹妹看着满脸烟灰的我,如同从煤洞子里爬出来的一般,只有牙齿是白的,彼此模样狼狈不堪,两两相望,只能无奈又辛酸地苦笑。
白日采烟辛苦,夜晚依旧不得清闲。夜里无法下地劳作,全家人便围坐家中,分工合作绑扎烟叶。年过九旬的奶奶裹着小脚,三寸金莲像灵巧的梭子一般,步履轻快,来回穿梭,为大家递送烟叶。年幼的小妹也总想上前帮忙,奈何年纪太小、动作迟缓,反倒耽误进度,大家便不让她一起劳作。委屈的小妹默默跑开了,悄悄跑出门外,不多时,竟叫来邻里乡亲前来搭手相助。就这样,全家携手,再加上邻里热心帮助,我们通宵达旦、连夜赶工,终于将万千斤烟叶绑扎整齐,满满当当装进了烤烟房。
烤烟最讲究火候与耐心,整整一周时间,父亲日夜守在烤房旁,寸步不离。到了饭点,我们将饭菜端至烤房,他匆匆几口吃完,便立刻紧盯火炉,把控添柴时机、调节烘烤温度,分毫不敢懈怠。唯有用心守候、精准控温,才能烤出色泽金黄、品相优良的烟叶。
盼来盼去,终于到了开炉出烟的时刻。推开烤房大门,一股醇厚浓郁的烟香扑面而来,一片片烟叶金黄透亮、熠熠生辉。望着满房饱满优质的烟叶,全家人脸上都绽放出久违的笑容。此时,在我们眼中,这一房烟叶不只是辛苦耕耘的收成,更是一家人的生活开销,是我们读书求学的学费,是来年农耕的种子与肥料钱,所有的艰辛与疲惫,在此刻都化作满心的慰藉与欢喜。
几日过后,便到了赶集卖烟的日子。头一天夜里,全家人围坐在堂屋,铺好麻布,耐心分拣烟叶,按照好坏划分等级,一把把捆扎整齐,为卖烟做好万全准备。
夜半鸡鸣,天色未亮,东方还未泛起鱼肚白,父亲和姐姐便挑起沉甸甸的烟担,踏上四十里崎岖难行的山路。路途遥远,山路坎坷,唯有早早出发,才能赶上集市收烟。即便动身如此之早,抵达收烟点时,门外早已排起望不到尽头的长队,父亲无奈叹息:“哎!还是动身晚了,没赶在前面。”只能随着队伍慢慢等候,内心焦灼不安。一直等到天色昏黑,终于轮到我家过秤。可收烟工作人员百般挑剔,反复翻看拨弄,以虫眼、色泽、轻重为由,随意挑拣,好好的一担烤烟被弄得杂乱不堪。父亲和姐姐满心委屈,强忍心酸,百般说好话,才总算顺利称重。
卖烟结束,看着辛苦许久的女儿,父亲难得想要犒劳姐姐,特意打算为她买一碗面条。姐姐满心欢喜,之前的疲惫一下烟消云散,眉眼间皆是笑意。父亲高举一张五元纸币,在拥挤的人群中吆喝着:“老板煮一碗面条,煮软一点。”奈何集市人潮涌动、拥挤混乱中竟有小人伸出第三只手。父亲及时察觉,紧紧捏住钱币,小偷最终只撕走了半截,另一半被父亲牢牢夹住,留了下来。
三十余年世事变迁,家中早已翻新宅院,再也不用终日面朝黄土背朝天地种植烤烟。可那半截陈旧残缺的五元纸币,至今仍静静珍藏在我家的抽屉深处。闲暇之时,翻开抽屉望见它,当年种烟的万般辛苦、耕耘的汗水、收获的喜悦、生活的不易,一幕幕旧时光便缓缓浮现,成为藏在岁月里,独一无二、再也回不去的温暖回忆。(叶宏芬)

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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